「Dear」這首歌是這麼唱的：
……當妳變成了老婆婆，我還會陪在妳左右。
或許那時妳已不再美麗，我依舊捧妳在手心。
當我變成老公公的時候，妳還會一直挽著我的手。
那時我的頭髮已經白了，感謝我們走了那麼久。
My Dear，我們走了那麼久……

 

■文／一粒麥子基金會宜蘭服務中心主任　張竣傑

 

　　十月十二日，在宜蘭，一百二十二對勇敢的阿媽跟阿公讓我們看到了婚姻裡樸實但堅韌的道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們用真實的生命故事，告訴我們什麼是永恆的愛情。

回憶他們走過的愛情

    入秋的宜蘭天氣正變涼，是個適合做夢的季節，也讓人容易想起許多往事。這不熱不冷的天氣，的確適合長輩們來宜蘭走走，所以宜蘭縣政府辦理一連串的「宜蘭不老節」活動，鼓勵全國的銀髮族來宜蘭旅遊、參與各項專為他們設計的活動。

  　在這一連兩週的不老節活動中，最特別、也是整個不老節活動的開場與重頭戲，就屬「2013宜蘭祖父母日」活動了。一粒麥子基金會因近年辦理「為老人家做一件事」相關活動，受到宜蘭縣政府的肯定與青睞，所以受邀一起規劃、承辦「2013宜蘭祖父母日」。

　　宜蘭縣政府與麥子的基本共識是「為長輩圓一個夢」，加上先前宜蘭縣議員賴瑞鼎曾在議會提出「為童養媳阿媽辦婚禮」的建議，於是我們的規劃除了設計適合祖孫三代一起參加的「親情大集合園遊會」外，還特別為年輕時未辦過正式婚禮或從未穿過「新娘衫」的全國阿媽們辦一場前所未有的婚禮，要「圓阿媽的婚紗夢」。不僅要彌補她們年輕時候沒有正式婚禮、正式婚紗的缺憾外，也讓阿公跟阿媽們重溫幾十年來相濡以沫、相守到今的愛情回憶。

▲一百二十二對老新人共同完成不老夢想。攝影／陳仲亭

▲親情大集合園遊會攤位之一「共築一個家」。攝影／陳仲亭

一張婚紗照，他們夢了幾十年

　　「那個時候，窮到連吃飯都有問題了，哪還會想到要穿『新娘衫』……看到她今天穿得這麼美……過去，真的讓她吃了很多苦了……」活動當天，一位阿公看見化好妝、穿好白紗禮服的「牽手」，聲音微微顫抖的說了這一小段話。我們都知道阿公還有好多話想對阿媽說，但是一股激動打敗了他說話的本能，那千言萬語，已化成在眼裡閃爍的淚光，不停的往肚子裡吞著。

　　一位女兒，陪著老媽媽進來梳妝，換婚紗。一面看著，開始不時掩面啜泣，一直到媽媽換完白紗，一起與爸爸到一旁攝影棚拍結婚照，當相機快門聲不停「卡擦」、「卡擦」的響著，她終究無法忍住眼淚而潰堤。當她趨前擁抱穿著正式西裝與白紗的雙親，這時空彷彿倒退到幾十年前，一位小女孩總是遍尋不著爸媽婚紗照的畫面，相信此刻的小女孩心裡是吶喊著：「爸！媽！我終於找到你們的結婚照了！」

　　當天，一百二十二個這樣的故事，就在我們的活動會場上演著。我相信跟我一樣在會場裡頭的工作伙伴們，從頭到尾都不時受到某種莫名的「激動」所衝擊著，這一股衝動一直想讓我們流眼淚。我們當時真的也不知為何而感動，當我著手整理這篇文章時，沉澱了許久，回想許多辦理這場活動的點滴，以及當天阿公阿媽們的畫面、神情，我才清楚的知道，原來是「敬畏」這一百二十二個飽受各種風霜雪雨的愛情與親情。

▲王阿公夫婦超具夫妻臉，第一次的婚紗照在緊張中完成。攝影／陳仲亭

▲一張婚紗照代表全家人共同的夢想。攝影／陳仲亭

▲阿媽們第一次的婚紗秀，我們得慎重辦理。攝影／陳仲亭

窮而不困，因為有「愛」

　　或許報名「圓阿媽的婚紗夢」的阿媽們，基於各種條件、背景而來，例如：早期農業社會因時代背景及經濟貧困，常有把女兒以贈送、交換、買賣等方式給人，就是童養媳（媳婦仔）；有些家庭因本身沒有兒子，希望藉由收養童養媳，為自己帶來兒子，以傳承香火，稱為「等郎妹」。許多童養媳從小即從事家務勞動，有如長工一般辛勤刻苦，到長大成人即簡單擇日與丈夫圓房，均無結婚儀式或婚禮。最一般的背景，就是當時經濟狀況差，或是處於戰亂年代種種惡劣環境下，雙方家長擇一好日子，拜完祖先即完婚，所以也沒有所謂的莊重的結婚儀式及穿「新娘衫」的機會。而無論是童養媳或其他時代與環境因素的背景，她們當時共同具備一個條件，那就是「窮」。

　　一談到窮，在現今的年代讓人馬上聯想到「生活困頓」、「家庭關係不佳」、「子女養育困難」等問題，但是這次活動所看到的場景，通常都是子孫滿堂一同出席觀禮，在家人的滿滿祝福中走著紅毯、步入禮堂，個個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沒有一絲潦倒窮困的氣息。因為阿公阿媽都是牽手共同戰勝了環境給他們的阻礙，所以才有今天安定的生活，以及子孫們的成就與平安。

　　一對長輩道出了一段貼切的話：「婚姻與感情，是要經過共同歷練才會長久，當環境對你不溫柔時，彼此須要更溫柔的對待，手要牽得更緊。面對惡劣環境時，才會有力量，才不會孤獨……我們感情這麼好，就是這樣一起走過來的啊！」

　　的確，跟現今的年代比起來，他們的環境實在是無法想像的不友善。生活常帶給他們惶恐，歲月將他們聚合也將他們分離，命運的多舛始終未擊退他們對生命追求的希望，也未磨損他們對愛情、對婚姻的堅貞。

　　個個都是生命的勇者，值得我們這代的人為他們喝采！我們這次為阿公阿媽拍攝婚紗照，除了張張拍出具有愛的味道外，同時也記錄了他們經歷挫折與磨難的生命見證，這婚紗照著實也是代表頒給這些生命勇士的「記憶勳章」。

▲蘇阿公夫婦的這個fu專屬於那個年代的人。遲到了五、六十年的莊重儀式，長輩真的很緊張，就連拍照的神情 都倒退到當時剛見面就要成為夫妻的記憶中。攝影／張青雲

幸福是無味、無色的道理

　　許多人一直在追求「幸福」，卻始終得不到他們心裡要的「那個幸福」。「我心裡一直想著她，我也知道她心裡一直掛念我，就很幸福啊！」一位曾經要多賺些錢，而三年持續在外跑船的阿公這麼說。確實，這些長輩們的幸福觀相當的平易、簡單。這樣平淡的幸福感需求，確實在那什麼都沒有的年代，讓他們什麼都變富足，孩子也一樣一個個的拉拔成人，生活也漸漸寬裕，只要家人都能平安，家庭得以和樂就是最大的幸福。這種面對紛亂的世界，他們的寧靜與平和，執著與淡然，似乎告訴我們現代年輕一輩，幸福往往就在身邊，而且隨手可得。

　　其實，籌備這場活動的過程中，我們也常在想，這些報名的長輩年輕時沒機會穿婚紗、拍婚紗照，難道現在生活比以前更富裕的時候，都沒想過要一起花一些錢到婚紗公司重新拍漂亮的結婚照留作紀念嗎？

　　這問題後來我也想通了。雖然拍婚紗照一直是他們心中的願望，畢竟還是要花錢，還是要知「守」才能保安。守住現有的，不願為自己多一些奢華、多一些享受，將守住的資源、能量做為子女、家人的後盾，所以家人都能持續的平安，子孫的成長發展才得以有保守，這就是他們認定最重要的幸福。在長輩上看到，幸福往往不是甜言蜜語，也不是浪漫的約會，或者經歷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反倒是兩個人相知相守的默契。幸福是家人相互扶持、不離不棄的承諾，幸福每天都在我們身邊無色、無味平平淡淡的流動著。

▲彩妝師幫徐阿媽打扮成美美的新娘。攝影／陳仲亭

▲凱迪拉克敞篷禮車綁上竹竿與豬肉，為新娘新郎開道。攝影／陳仲亭

禮讚不老愛情

　　愛情會變老嗎？很多人認為，愛情一旦遇上了婚姻，就變親情；日子一久就變倦情……那天的活動我們看到長輩的表現，完全打破這種說法。

　　一百二十二對老新人裡，隨時都可以發現有相守六、七十年的阿公阿媽，隨時手牽著手，深怕彼此走路不穩，結婚五十年的長輩對數在會場裡更不在話下了。當主持人邀請在場的阿公阿媽互相給對方一個熱吻時，老人家們雖然有些害羞，但也毫不猶豫的親吻自己的老伴。

　　為什麼兩個人的感情可以維持這麼久，還能歷久彌新且堅貞不渝？長輩沒有給我們直接的答案，訪談的過程中，他們不斷提及之前彼此共同累積的回憶，尤其兩人胼手胝足建立家的種種，這些點點滴滴的記憶，成為他們的愛情更加牢不可破的力量。

　　一位阿媽說：「結婚當天才認識這個人，不知道他是『熊』還是『虎』（台語），雖然當時做田艱苦，但是他一直都把最好的留給我，自己就很隨便。對兒子、女兒也一樣，所以他真是一個很好的『查哺人』！……」老一輩的愛情，是一步一腳印經營起來，這種愛情有相當多的養分在滋養，所以這樣走來的愛情不容易老，反而經過了咀嚼，越是甜蜜。反觀時下的「一見鍾情」或「速食愛情」，老一輩「愛情經營」的過來人觀點，是值得我們參考、學習。

　　我們要讚美這一百二十二對勇敢的阿公阿媽！之所以稱他們「勇敢」，是要為他們飽受歲月痕跡的愛情而鼓掌，是要為風雨雷鳴中依然守護對方的愛而鼓掌，更要為他們參加這次婚禮、追求生命中不留遺憾的圓滿而喝采，所以辦了這場圓夢活動。我們也清楚，我們要圓的夢，不只是阿媽的遺憾，或是阿公的虧欠，它應該代表著整個家庭的記憶缺口，這個夢是屬於他們全家人幾十年來共同的期待。

▲深深的一吻，謝謝你一起牽手到今天。攝影／王永年

▲禮堂布置莊嚴隆重，彌補長輩未曾有正式婚禮的遺憾。攝影／張竣傑

▲會場中，我們用六千張民眾提供的祖孫三代照片拼貼成一張巨幅的蒙太奇圖片「幸福」。攝影／張竣傑

　　最後，我要感謝這次參與活動的所有長輩，因為在你們身上讓我們學習到許多，與其說我們是在「為老人家做一件事」，倒不如說是「謝謝阿公阿媽教我們好多事」。謝謝你們讓我們感動，謝謝你們告訴我們許多故事，讓我們有所體悟，謝謝你們當天最真誠熱烈的笑容，我們何其有幸可以共聚一堂，共同圓這場前所未有的夢想。期待明年此時，我們再一同圓更多的夢想……

（2013.12.5）